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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红楼影史」众星云集的周璇版电影《红楼梦》(1944)

字号+作者:红楼梦赏读 来源:红楼梦赏读2020-02-14 我要评论()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

第一节周璇版《红楼梦》简介周璇版《红楼梦》导演、编剧为卜万苍,袁美云饰贾宝玉,周璇饰林黛玉,王丹凤饰薛宝钗,白虹饰王熙凤,梅熹饰贾政。'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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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李海琪


「红楼影史」众星云集的周璇版电影《红楼梦》(1944)

上海沦陷后,日本为控制上海的电影业,成立了“中华联合制片股份有限公司”,史称伪“中联”,1943年,“伪中联”与伪“中华电影股份有限公司”及伪“上海影院股份有限公司”合并,成立“中华电影联合股份有限公司”,集制片、发行、放映于一体,史称伪“华影”。总体来说,伪“华影”是日本侵略者“以华制华”的产物,所制作的影片,大多为侵华战争服务,另外一类主要是娱乐性的电影。1944年华影公司的《红楼梦》,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。

第一节 周璇版《红楼梦》简介

周璇版《红楼梦》导演、编剧为卜万苍,袁美云饰贾宝玉,周璇饰林黛玉,王丹凤饰薛宝钗,白虹饰王熙凤,梅熹饰贾政。

这部影片选取了黛玉进府、宝钗进府、比通灵、黛玉半含酸、意绵绵静日玉生香、艳曲警芳心、宝黛读西厢、黛玉葬花、薛宝钗羞笼红麝串、清虚观打醮、宝钗借扇机带双敲、晴雯撕扇、金钏投井、宝玉挨打、黛玉题帕、感秋深抚琴悲往事、紫鹃试莽玉、失玉、抄检大观园、晴雯被逐、王熙凤献掉包计、泄机关颦儿迷本性、黛死钗嫁、宝玉出走等情节。

用两小时的影片贯穿《红楼梦》的始终,必须进行大幅度的删削。这部影片主要以宝黛爱情悲剧为纲,选取情节,并加以穿插,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
在《华影新片特刊·红楼梦》一书中,有关于周璇版《红楼梦》的剧旨:“《红楼梦》一书,写宝玉之多情,黛玉之薄命,正所以对旧式婚姻制度,作一当头棒喝也,至于贾琏贾珍辈之不务正业,王熙凤之贪鄙,则用以暴露当时权贵生活之奢靡,总之,本故事系写贵族生活,及贵族家庭之腐败耳。”[1]但是从影片看来,周璇版《红楼梦》揭露贵族生活之淫靡明显不是重点,而批判旧时婚姻制度一说,才是这部影片的首要旨意。

影片为了增强戏剧冲突,每每将宝钗与黛玉对照,如黛玉进府之时,只是一乘小轿,到宝钗进府之时,就有一群仆人奴婢扛着箱笼,鱼贯而入。这种处理方式后来被越剧版《红楼梦》电影所沿用。

为了影片整体的连贯性,在具体情节的处理上主要采用了以下几种做法:

1、 简化情节。如黛玉进府,小说中黛玉见过贾母等人之后,又曾拜见贾赦、贾政,而后又回贾母处,方始见到贾宝玉。在影片中,黛玉方进府,贾政就在贾母身边,另外省略了邢夫人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等人的情节。

2、 将小说中通过对话中展现的内容拍摄了出来,如宝钗进府。

3、 改变了一些情节的发生时间、地点及人物。如比通灵一段,在小说中发生的场景是在宝钗的房中,将通灵宝玉与金锁并提的是莺儿。在影片中,这情节被转移到宝钗初进府时,将通灵宝玉与金锁并提的也成了王熙凤。小说中,宝玉挨打是因为贾环的进言,但在影片中,则成了焦大房外牢骚,被贾政听见,宝玉因而被笞。

4、 情节发生的先后次序有穿插。如林黛玉的“抚琴悲往事”,在小说中,这是第八十七回的情节,在影片中则将它置于紫鹃试莽玉之前。同时,也将黛玉“抚琴悲往事”的因由加以修改,可以说是仅仅摘取了抚琴的这一形式,但是在其中注入了其他的内涵。

从影片来看,在剧本这一环节上,并不是非常完美。有些情节之间连接有些生硬,主要有如下三种情况:

1、前边有了描写,但没有下文。如黛玉进府时,王夫人问道:“孩子你的身体好像很单弱,是不是有病?”黛玉回答:“我从小就这样差不多一直吃着药,请过许多医生,都看不好。”[2]应该说在黛玉回答之后,王夫人应该继续询问如吃什么药之类的话,可在电影中就没有下文了。此种例子还有一处,贾母说:“去关照姑娘们,今天有远客来,可以不必去上学了。”这句话后同样也没有下文。

2、有些情节,在小说中因为有伏笔,在出现的时候显得非常自然,但在影片中,因为删除了这些伏笔,一些情节的出现就没有理由了。如影片中的“宝钗借扇机带双敲”一段,在小说中,是因为宝玉将她比作杨妃,而黛玉又因此面露得意之色,故借“负荆请罪”一出戏,嘲讽宝黛二人。但在影片中,将“痴情女情重愈酌情”一段删除,也就没有了宝玉找黛玉道歉一段,如此一来,这样的嘲讽自然就与宝、黛二人无关了。

3、因为情节的修改,导致有些情节不太合理。影片中,宝玉对袭人说:“姐姐今儿来了个亲戚你知道不知道?”在此对段话之后,王熙凤上场,对宝玉说:“今儿真是双喜临门,你猜又有谁来了?”由此可以确定宝钗与黛玉同一天进府,这样一来,“比通灵”之后的“黛玉半含酸”就没有理由了。二人皆是初到,初一见面就拈酸吃醋,这不太合情理。

另外,部分台词,有自说自话之嫌,如宝黛初见之时,宝玉对黛玉说:“林妹妹你读过书没有?我相信你一定读过书的。”此种对话的存在没有意义。宝玉要吃黛玉嘴上的胭脂,王夫人拉住宝玉道:“走走,不要在这儿淘气了。”此处台词处理太过粗糙,并且演员的表演也有些走味,王夫人临走之时的眼神,似乎是对贾母不满,且不禀报贾母,就直接离开,此亦不合大家规矩。焦大从王夫人院子中穿过,这在小说中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王夫人院落在荣国府的内院,成年男性仆人,不可能进到这里。影片在人物称呼方面也有些混乱,如宝钗与宝玉初见时,宝钗叫宝玉为“宝哥哥”,王熙凤称呼王夫人为“姑妈”等等。

在影片中,大量运用了意象化的手法,如秋风中的树、乌云遮日、乌云中透出阳光、阴云密布等等,以此来映衬影片中的情节。这种尝试,也为以后的《红楼梦》影视改编提供了范本。


「红楼影史」众星云集的周璇版电影《红楼梦》(1944)

第二节 周璇版《红楼梦》的人物塑造

因为影片的容量关系,往往在改编《红楼梦》时,只能按照预定的主线,来选取情节,这样一来,在小说中本来很丰满的人物形象,在影片中往往只能取其一面,从而使人物形象扁平化。周璇版《红楼梦》在人物塑造方面同样如此。

在影片中,宝钗这一形象与小说原文有一定差异。小说中,薛宝钗是随分从时,藏愚守拙之人,举止有度,甚少有过分之举。但在影片中,对这一形象的把握就不太准确。在袭人将鞋面子拿出来给宝玉、并说这是宝钗所作的时候,宝钗一把将鞋面子抢过去,宝玉要看,宝钗不予,于是笑闹一番。此种举动是不可能发生在宝钗身上的。清虚观打醮时,宝玉与黛玉说笑,宝钗在旁,面露妒忌之色,这也是不可能的。如此处理,已失小说中宝钗的本色。卜万苍写道:“宝玉与黛玉虽称莫逆,但黛玉猜忌之心,无时或释,且因宝钗与宝玉接近之故,每以尖刻之词,侵及二人,而宝钗则默然如不介意,藉此愈形黛玉之偏狭,而暗地则嘘寒送暖于史太夫人之前,并联络贾琏之妻王熙凤,及宝玉之女婢袭人,以作将来之声援……”[3]对人物的这种定位,可能是影片改编的需要,但与小说原文中的宝钗形象相距甚远。

宝玉这一角色,也有几处显得非常突兀。如宝玉初见黛玉时,就要吃黛玉嘴上的胭脂,这种举动有些让人接受不了。宝玉这一角色是反串,由女性演员扮演,此种做法固然可以彰显宝玉身上的脂粉气,但毕竟宝玉身为男子,如此做法,只能说有得有失。

黛玉这一角色,周璇塑造得还是较为成功的,也把握住了黛玉的气质。如“葬花”这一情节,周璇的表演就非常到位,为黛玉这一人物形象增色不少。

王熙凤这一角色,可以说是影片中塑造得最扁平的。王熙凤是曹雪芹所写的最鲜活的几个人物之一,泼辣风趣,又阴狠贪鄙,但读者往往很难对她产生厌恶之情。在影片中的王熙凤就有些干枯扁平了,塑造得并不成功。且从扮相上来说过于肥硕,与小说中“恍若神妃仙子”的形象有较大差距。

晴雯这一角色的塑造,可以说是很不成功的。人物扮相上就与小说中有着很大差异。小说中晴雯是非常美丽的,王熙凤曾经讲过,丫鬟中最漂亮的就是晴雯。但是影片中的晴雯,却有几分丑陋。小说中的晴雯,泼辣但并不轻浮,在影片中的晴雯有些轻浮之感。影片中,宝玉搂住袭人,袭人给晴雯使一眼色,晴雯随即退出,依小说中晴雯的性格她是不会受袭人指使的,且晴雯向来嘴上不饶人,正值可取笑之时,如何能轻易放过?在影片中晴雯有一句台词:“哦,春天又到了!”说完之后摆出一个造型,这种感觉非常不自然,有些像三四十年代那些洋派富家女子伤春之时的感觉,与《红楼梦》的整体意境不符,情节安排也显得多余。

第三节 周璇版《红楼梦》受红学方面的影响

卜万苍导演自称“对此皇皇巨著”,“嗣经再三研读,并旁涉一切关于《红楼梦》之论著”,[4]从这部影片中可以看出,很多情节受到了红学的影响。

在《红楼梦本事》中对于宝钗的金锁是这样写的:“先是宝玉生时,口衔玉片一枚,上镌吉词曰:‘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’,其名宝玉亦以此故……宝钗既居贾府,某日,索宝玉之玉片观之,忽忽如有所失,而女婢莺儿突言玉片所镌词句,似与小姐金锁上词句若令符节,宝玉亟取观之,则有句曰,‘不离不弃,芳龄永继,’与玉片之词恰为对偶,宝玉虽觉诧异,然以心爱黛玉,亦不以为意,但由此已见宝钗之用心,盖玉片系天生,而金锁则人为故,宝钗虽亦讬言得之游方僧人之言而铸此,实难逃识者之明眼也。”[5]这种说法,并非卜万苍导演所首创。清末许叶芬《红楼梦辨》中有与此类似的论述:“宝钗之伪,人或知之,不知薛姨妈之伪,尤甚于其女。宝玉之玉,宜以金配,姨妈于是为妞妞造锁。玉有文,锁若无字,则配金者正多其人,姨妈于是为妞妞造锁上之文。有玉矣,有文矣,然使一入贾府,便相炫露,则适形其伪耳……”[6]对于此点认知,笔者认为尚有商榷之处。一僧一道之行迹,贯穿于《红楼梦》的始终,黛玉幼时曾遇,香菱幼时曾遇,贾瑞病危之时曾遇,宝玉、凤姐危难之时也曾遇,既然此五人遇之皆不被疑,如何独独宝钗被疑呢?如若因僧人让宝钗铸了金锁,故使人生疑,但小说中僧人也曾对黛玉的父母说不能让黛玉见外亲,不能听见哭声,如此才得平安一世。 如宝钗作伪,那么黛玉可也作伪了么?一僧一道有些近似于《红楼梦》中的导演,预知众儿女的命运,所以为宝钗建言铸金锁是大有可能的。通观全文,《红楼梦》的悲剧并非因计谋而生,作者开篇就说贾府处于“末世”,这个悲剧是在“末世”的基调上产生的,非人力所能违,故作者也生出无材补天之叹。认为金锁为宝钗伪造,是为骗取贾宝玉的感情而使用的道具这种说法,是没有什么道理的。卜万苍导演的这种认知有两种可能:其一确实是这样理解的;其二则是为影片的戏剧冲突所预设的背景。但无论如何,在影片中有着这一认知的反映,这种反映在一定程度上是对《红楼梦》的误读。

周璇版《红楼梦》还抓住了“晴为黛副,袭为钗影”这一点。为了突出戏剧冲突,影片中将宝钗与袭人之间的关系加以凸显,又借“送帕”这一情节,来展现晴雯与黛玉之间的关系。这一观点为张新之首先提出,他认为“是书叙钗、黛为比肩,袭人、晴雯乃二人影也”,[7]解盦居士也有类似的论述。


「红楼影史」众星云集的周璇版电影《红楼梦》(1944)

第四节 与《红楼梦》意蕴的比较

由于影片这一艺术形式的限制,在改编中往往只能取《红楼梦》中的一个侧面加以阐释或生发。从主旨来看,这部影片与1927年孔雀版《红楼梦》有着相似之处。两者都以批判旧式婚姻制度为目的。这种改编方式,可以说对《红楼梦》意蕴的生发大于继承。在小说中,贾宝玉、林黛玉二人与影片所批判的王熙凤、王夫人、贾母等人之间,虽有着理想上的冲突,但这种冲突与他们之间的亲情相比,还是次要的。在影片中,王熙凤从王家这一角度出发,鼓动王夫人,进而又以“金玉良缘”为借口蛊惑贾母。因曹雪芹所著《红楼梦》的后四十回未见,难以得知曹雪芹的原意,但在前八十回中,只有王熙凤将宝黛之间的关系挑明了。在后四十回中,王熙凤虽然出了“掉包计”,但毕竟是在宝玉与宝钗的婚姻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为之。故影片中对王熙凤这一角色的定位是有偏差的。同时,这也是对《红楼梦》悲剧意蕴的误读,将这个悲剧的直接原因定位为诡计的实现,这就降低了《红楼梦》的思想高度。

影片紧紧抓住宝黛爱情悲剧这一主线,但却并未提及对于整个社会、家族的大悲剧。

小结

这部电影,属于抗战时期沦陷区所制作的电影,从总体来讲,是认真制作了的。场面、布景、器物、衣饰等方面的制作都比较精美。不过由于这部影片容纳的情节比较多,在情节处理上有些琐碎,连接也比较生硬,且存在一些不必要的漏洞,从剧本的改编来说并不是很理想的。

这部影片,刻意将宝钗与黛玉对立起来,将宝钗塑造成一个阴谋家,这种做法与小说有着较大的差距,同时这也将《红楼梦》的思想浅薄化了。



[1] 《华影新片特刊·红楼梦》,中华电影联合股份有限公司1944年出版,第4页。

[2] 《<红楼梦>全部对白》,《华影新片特刊•红楼梦》,中华电影联合股份有限公司1944年出版,第12页。本文所引周璇版《红楼梦》人物对白,皆出于此,不另注。

[3] 《红楼梦本事》,《红楼梦素描》,中华电影联合股份有限公司1944年出版,第4页。

[4] 饶道庆《<红楼梦>影视改编与传播》,中国艺术研究院2009年博士论文,第27页。

[5]《红楼梦本事》,《红楼梦素描》,中华电影联合股份有限公司1944年出版,第4页。

[6] 一粟《红楼梦资料汇编》,中华书局2005年1月出版,第229页。

[7] 一粟《红楼梦资料汇编》,中华书局2005年1月出版,第155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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